Summer Bummer

巴山楚水凄凉地,RESPONSBILITY.

拂晓车站

◇年长组

  伊尔洛会在晚上回家的时候经过火车站,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时上班也会经过这个站台。于是这个火车站对他的意义是相同的,因为他永远只会在天亮前路过这个地方。

  在一个冬天里面,他偶尔会在清晨升起的冷冽白光中,用手捧着咖啡去站台坐一会儿。这是一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伊尔洛已经说不清了,要在冬天,星期六的早晨,当地平线处还未完全升起的纯白光辉中走出去,街角的咖啡店已经溢出属于可可豆的香味,他会走进去,买一杯卡布奇诺,然后像散步一样走到车站去,那个时候车站没有人,伊尔洛一个人就坐在站台前的木椅子上。等待第一辆列车进站时,他就站起来离开了。

  他从来不会到火车站的另外一头去。除非从外地出差回来坐上这个站台的火车。他捧着咖啡的时候看着咖啡冒出的热气和他呼吸时呼出的暖气,两股白雾交织在一起,在一个空旷的站台,在它同样空旷的对面汇聚成一个人影。

  对面的青年名字叫帕帕拉琪亚。他和他一样,会在冬天星期六的早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来到拂晓车站。帕德玛手里也会捧一杯咖啡名叫苏门答腊。实际上关于此事,帕帕拉琪亚和伊尔洛互不相识。只是在某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天还拂晓时他们一起面对面地坐在了火车站台上的木椅子。不同的是,一个在这边,一个在另一边。

  在这个很空旷又很安静的时间,就像两个孤独旅行的人相遇在赤道一样。他们面对面,说的都是一些生活的琐事。北风可以裹挟着他们的话语,轻柔地越过中间隔着的两条铁轨,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去。帕德玛会告诉伊尔洛一些事情,独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故事,在帕德玛口中变得也不是那么苍白无趣了。

  在一个拂晓的冬天他们碰到一块。从没约定过时间却像有一个约定一样守时。帕德玛告诉伊尔洛关于他的故事,伊尔洛问起帕德玛从哪里来,帕德玛说,我是个死人,其实我早就死了,但是我的灵魂滞留在这里。

  伊尔洛就笑他,哪儿有死人会把自己的灵魂用大衣裹成一个球的,哪儿有死人会每周六早上来这儿挨冻的,又哪儿有死人那么享受还带咖啡来喝的?帕德玛无言,但是他没说错,伊尔洛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确实死了,我死在火车站这头,帕德玛死在那一头。

  他就这么想着莫名其妙有些悲伤起来。因为在这个被生活压垮的时代,似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真的是死了。苟延残喘着躯体,不过帕德玛的灵魂和伊尔洛的灵魂都还清醒着,和他们的身体一样清醒着。

  “伊尔洛,你相信神话吗?”

  “不是很信,那是没有依据的东西。”

  帕德玛笑起来,“你看,你被科技荼毒了。”他说,“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死了,那我要变成什么?反正不是人,因为人活着高级了,我想做低级一点的生物,不用每天那么费脑子的。”

  “可是帕帕拉琪亚看着很轻松呀。”

  “可那只是看着呀。”帕德玛说。

  他说有一点很有意思。就是帕德玛和伊尔洛互不相识,除了知道对方的名字,彼此有个称呼以外再无其他了。不知道对方住哪儿,工作什么,多大年龄――虽然他们看起来差不多。伊尔洛经常想,他和帕德玛真的就是两个活在世界上,两个同样孤独的人走在一起了而已。在一个拂晓车站,在一个下着小雪的星期六的早晨,闻着咖啡的香味。

  因为他们都很孤独,所以他们按时来到这里。对另一个孤独的人诉说自己的孤独。

  可是如果有一天对方突然离开了伊尔洛也不会奇怪。帕德玛曾经说,一个人不会永远孤独,就像一朵花不会永远绽放,一片绿叶不可能用不腐烂一样。星期六的早晨也会过去,有一天火车站也不会再是火车站。帕德玛喜欢叫这个车站说拂晓车站,是一个很贴切的名字。

  就像伊尔洛和帕德玛一样,他们只是相遇在一个拂晓中。可是雾总会散去,今天也不会永远是星期六。

  直到有一天伊尔洛在一个星期六的早晨来到站台,他发现对面的木椅上空空如也。他坐在那里喝完了咖啡,等到第一辆火车轰隆隆地进站了,帕德玛还是没有来。然后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拂晓车站,最终选择了离开。

  因为他懂的,帕德玛也懂的。车站是两个畸零人的收容所。可收容所不会永远是收容所,就像一天不会永远是星期六。

  “再见。”伊尔洛说。

  他相信在城市里的某一个角落,帕德玛也说了这句话。

  因为他们都曾相遇在拂晓车站。

――――――――――――――
如果时间永远在星期六该多好啊)

  

Fine China(4-6)

◇极东组
01―03戳这儿


04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很早,但是王耀显然比我醒得更早。因为我整理好自己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外面的藤条椅子上悠哉悠哉地看书了。

“早安,”他侧头看向我,“早上想吃点早饭吗?”

“当然,”我说,“如果可以的话。”

“的确是可以的。”他合上书,冲我递过来一个假笑,“只是家里没有,要吃得出去吃。”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这是自费。”

我:“那您吃早饭了吗?”

“今天早上吃掉了最后一碗饽饽。”

“……”

他也没错。毕竟我实在没有什么理由能让他为我准备吃食早餐的。

王耀站起身子,披上了毛皮外套。趁他收拾的这一会,我细细打量这间屋子。木头,哪里都是木头,然而装修却十分精致。屋子里的陈设也很简单,有些装饰品还是主人自己亲手制作的。

有一种家的感觉。

他带我去到青石板路的馄饨摊子。商队的骆驼颈子上系着铜做的铃铛,摇晃着叮叮咚咚地响;偶尔打一个响鼻,窜出一点白雾,和这个摊子上冒出的雾气一模一样,就是小了点儿。

“你们中国的冬天,”他落了座,我憋出一句话,“很精致。”

他闻言笑了笑,“日本的冬天更为精致。至少有点生气,不像咱们现在,弄得跟个什么似的。”

我当然知道他指什么,但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生硬地转移话题似乎不是个好办法,一是显得尴尬二是有不尊重的成分在里面——万一这个怪人一下子把桌子掀了揍我怎么办?论体格,我或许真的打不过他。

当然,这是夸张的想法。

于是我低了头,“抱歉。”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了,我本就不是善于言辞的人。

他挑了挑眉,“你这样的洋人,很是少见。”说罢又笑着摇摇头。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等了一会,冒着热气的馄饨被端到我们面前。那小伙子似乎看出我不是本地人的样子,挤着黑而狭长眼睛死命瞪我。

王耀递给我一双筷子,“吃吧,”他的语气很淡,“不会要我喂你吧?”

“恩……不……谢谢,”我下意识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拿着筷子搅着碗里的馄饨。正惊觉对面没有声音呢,抬头一看,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眸子。黑曜石一般的瞳孔里,总算是闪烁着有了点光。

我突然笑起来,“很好吃。谢谢款待。”

他笑着摇摇头。

“喜欢就好。”

05
他问我我是来中国干嘛的,我告诉他,就是旅游。

他眉头一皱,似乎思索着什么。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摇头,“我不知道。”我说,“我大概是打算看看中国真正的样子吧……呃……算是吧?”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你可以一个人在这里晃悠然后发现中国潜在的美景?”王耀用手指敲击着桌板,他另一只手撑着脑袋,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

“是。”

“那么很可惜,小伙子。”他不屑地拍拍双手,“你基本看不到你想看到的东西。”

我把脊梁挺得很直,却受挫似的耸起肩膀,“那怎么办……还是我要回去了?”

“我可以带你去,”他淡淡地说,“但是不是无条件的,你的给我点东西回报。”

“……先生想要什么?在下能给的一定满足先生的需求。”

“不知道,我没想好。”他扫了我一眼,随即笑道,“不如说是你欠着我个人情儿,我现在什么都不缺。”

“……好”我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他笑意渐深。

第二天他带着我去了说书先生的茶馆。

于是在安逸的茶馆里,便有一位白袍先生捏着折扇,绘声绘色地讲述过去的故事。有的,我猜测是瞎编的,有的是历史上的真事儿,不过也少不了胡编乱造的成分——我不曾记得中国的某一段历史那么有戏剧性的。当然,也不排除有的可能性。

王耀坐在我身旁,浓密的睫毛打着旋,遮住他投进眼里的光,星星点点像是眼里落下整片天空。

他真是个好看的人,从第一眼见他,我只觉得他清秀。但是看久了就会从柔和的线条中看出一点硬朗来了。

王耀注意到我在看他,于是从听书的洪流中抬起头来,“怎么了?”

“没怎么。”我别过头去,我觉得室内有点热了。奇怪,外面才下了雪。

他闷笑出声,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面颊。我触电一般地低下头去,速度之快让我来不及看清他面上的表情,视线就被青石地板所占据。

……他他他他他,说,我,可爱??

可,那不是形容姑娘的吗?我可是大日本男儿啊!

他在我头顶笑出声,如无意穿堂风。

待我回过神来抬起头,说书人已经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他收了扇子下了台,不知道哪里安逸去了。王耀没有再看我,只是自顾自地喝着杯子里快要见底的茶,他一只手撑着脑袋,看样子再斟酌要不要再点一壶。

我猜如果他愿意,估计可以喝这一杯茶,就这么迎着茗香和着老去的故事就这么一直这么坐下去,或许是一小时,或许是一天。

这时我又注意到柜台上的精致瓷器。掌柜用一块破旧的亚麻布仔仔细细擦拭着白瓷,使其在窗外投进来的阳光的照耀下有一层浅浅的奶金。

茶馆的香气里藏着一匹亚麻布,布上绣着白瓷器 。想象中的琉璃变成蝴蝶的样子停在印花上,投下蓝调的影子,镌刻的铭符显得熠熠生辉。

下午我们去到胡同里面。在午饭的时候下了雨,和东京的怡然不同,这里给我的感觉很老,又不显俗气,反而有些悄怆幽邃的感觉。

青石板上屯了些积水,积水里渗透出泥,看不清影子。屋梁悬着晶莹,欲滴的样子,里面却缩小着整个巷子——不过都是倒着的,而且比真正的胡同干净多了。

巷子尽头有个小小的集市,白胡子老人摆了铺子,翘着二郎腿点了一根烟坐在藤椅上。安安静静地,也不喊,只是那样子淡然的坐着,仿佛周围的一切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负责把摊子上摆的东西卖出去就行了。

王耀拉我过去,他可能以为我对那些杂物有些兴趣。说实在的,我也并不否认——的确我看重摊子上的瓷器,不是很大,比茶院子里的那个小了太多太多。顶多摆在木桌子上,插几只娇艳的花朵,放不了水也养不了鱼;鱼太大,瓶口太小。

细细的瓶口延伸着青花,刺青勾勒出青松的轮廓,松下有一个读书的中国小孩,中国小孩的身后有另外一些孩子,手里却没了书,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的欢快,其中有一个,像是头头的人物,手上刻了个金镯子,咧嘴笑着,那笑容咋一看是愉悦的,只是不知为什么有些强颜欢笑的样子。

“王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老头睁开眼睛打量了四周,语调也是慢悠悠的,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王耀勾了唇,紧了紧衣裳,笑道,“冬日里刮的,自然是西北风。”

老头子露出了然的神情,嘿嘿地笑着,又看了看我,继续道:“您随便看看罢,恕我这把老骨头就不起身咯——这天儿怪凉,怕是要吹散我了。”

接着他们又聊了几句,我没有听懂了。也便不插话,只是看着黑布上里着的白瓷。天气现在晴了不少,露出点冷冽的光,像是给白瓷披上了一层纱。

王耀注意到我看那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多少钱?这个白瓷。”

老头说了一个价,我没有听清。

我看着他点点头,然后开始掏腰包。我以为他会帮我买下,于是我伸手想要拦住他,“不用买的,在下只是看看。”

显然,我再一次高估了我本身的魅力。王耀斜着眼看了我一眼,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时,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而下一刻,他拿出一点铜币,拿走了白瓷后的一匹崭新的,蓝色的亚麻布。

走的时候,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

又能说什么呢?先生您怕不是故意的吧!

害的在下白白激动一场……罢了,习惯就好。

06
这几天,我们基本上是在老巷子里度过。他没有再带我去其他地方。不过胡同也很舒服,有些时候会听到独特的吆喝声,有些时候——就像几天前,那样一个老头子淡然地坐在那里叼了烟斗,一句话也不说,又是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

但是今天他叫我叫的很早。天还雾蒙蒙的没有亮。王耀点着油灯上楼来,毫不客气地掀开我的被子,近乎欣赏地着看我一下子冻醒,然后慢悠悠地,

“起床了,菊。”

“这么早?”我给自己套上大衣,“是要去哪里吗?”

他点点头,没有回复我。端着烛灯又下去了。

我披好衣服下楼,见到王耀。他一声不吭,手里拿着一个油执袋子,见我下来递给我,淡淡道,“拿去,你的早餐。”

“今天去哪里呢?”我并不急,但仍接过纸袋,下意识打开一看,里面有两个馒头,往外冒着丝丝热气。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清晨十分,只是四合院门口的灯笼发出昏黄而朦胧的光。

“该走了。”他突然说着,拉着我的手就往外面去。我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是他的手心比起我的温暖太多太多,虽然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摩擦在我的皮肤上,但是

不是很想……松开啊。

“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他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我把头埋在裘衣里面,闷哼了一声倒也不说话。

他的步子很快,至少比平常我们悠哉悠哉地走在街上的步伐快了太多;寒风冰碴子似的往脸上刺,渗进骨子里的冷,但是心里却是温暖的,奇怪的温暖,有点像是靠近火苗,又怕会被灼伤。

一路上他不说什么,我蠕动嘴唇半晌,喉咙里也挤不出一个字来。他不说,我不再问——就这样沉默了一路,台阶上去左拐又是一层台阶,路愈发窄,本来我们是骈走,到后来就是他在前面了;到了最后,台阶基本被青苔和杂草掩埋,我们只好走微微泥泞的小路,唯一的交流不过是他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或者伸出他的掌心,眸里止水地看我。

这是一座山。在不久之后我发现,还是一座荒山。杂草丛生,黑暗里只看得清王耀提着的灯笼里面跳跃的烛火,我不知道周围的景物,只是黑,哪里都是一个颜色,不过光线稍微好一点点的地方,借着月光倒是可以看清具体的一点树叶或者花,却也不知道颜色如何,光鲜亦或者黯淡。

“我以为我们会迟到,看样子没有。”王耀说,借着灯火我看清楚了他脸上绽放出愉悦的笑容。我大抵是猜到他要干什么了,这样的情景的确过于旖旎,但也的确壮观。

于是我也笑了笑,笑得有些莫名,仅仅是因为他在笑,而且,黑暗之中,就脑袋上那点点月光,完全是杯水车薪——我不确定他能不能看清我的表情。

过了一会,幽幽森林的前方才看到地平线处升起的冷冽白光,是白光,没有靓丽的红。

“你肯定是以为我拉你来看日出——对吧,”王耀拉长了调子,“其实不是,我专门选了一天太阳比较微弱的,你看着吧,往山下看,认真点。”

“耀君怎么知道的?”

他做出一副深高莫测的表情:“我夜观天象。”

他说完轻轻笑了起来,我怔了一会,也轻轻勾起嘴角。

其实就这样度过一个早晨约莫也挺好的。

“喏,别走神,往下看——你现在可以吃你的早餐了。”

我刚想说我不饿,但是为了避免收到王耀一记眼刀,顺带几声不满的嚷嚷。我还是打开的袋子,还是那样的两个白面馒头,不过凉了。

“往下看。”他突然伸手拍拍我的肩膀。

这时我看到,白雾还未完全消散,整个京师城尽收眼底,一览无余;四合院,走过的青色巷子,以及已经满是人流的集市街头;白雾笼罩在上面,像是盖了个安稳的罩子,又有点像是蒙上了一层丝绸布匹,美丽之至的同时不乏朦胧精致。

京师是一首朦胧诗,尽处是山。冬天的山,连绵起伏,雪山宝石一样的晶莹剔透,就那样连成一排,胜过我所见的任何一副工艺品。

“真美。”我说。

“京师身后还有春山呐——那不远了,你应该看得到,只要你不意外身亡。当然啦,你住在我在这里,我也不会让你有事的。”王耀说。

他的话语让我心里一暖,差点哽咽出声。但是我忍住,我尽可能平静道,“但是,我下个礼拜就离开了。”

王耀嘴角的笑容戛然而止。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示意我继续解释。

“我的原计划是只来中国待一个星期,但是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我本来不指望我能发现些什么——我的意思是,还好有耀君您在了。中国很美,我的确喜欢,但我不得不回去。我了解到下周有一艘去东京的货船,我就坐那个。”

我的言辞诚恳,语气也足够委婉,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王耀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一如他初见我的样子。

“好。”他点点头,“我会去送你。”

我下意识叹了口气,“耀君……不说些挽留的话么?”

他大笑起来,嘴角勾着僵硬的弧度,“那些都是客套话。你若真是想走,谁也拦不住你。原来中国没有让你留恋的地方。”

“我……”

“罢了罢了,下山吧。”王耀摆摆手站起来,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也不再看我,转身离去。我急忙起来跟上。

那么远的一段路程,他不再回头,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抿了嘴唇,皱着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Fine China(0-3)

◇极东
4―6戳这儿

00
“Fine china,fresh linen.”

01
本田葵这是第一次来到他曾祖父的宅子,显得颇为不自在。他从小和父母一起住在乡下,整天上山爬树跟在柴犬后面东窜西跑,野惯了。让他一下子住进这样奢侈的屋子里,及其扭捏。

至于他的曾祖父本田菊,这位远近德高望重的老人对他的爷爷和父母并不亲切,反而对他疼爱有加。但即便如此,老人在本田葵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立遗嘱的时候却摆明了要把这房子给他;但除了这个,就没有给其他东西了。

很难用语言来描述这栋宅子,首先,样式是标准的日本传统房屋,但是在花园里面却栽种了不少牡丹以及梅花,包括房梁也是采用的中国的设计,显然这座屋子的主人及其喜爱中国文化。

“我是这里的管家,先生现在将房子托付给您了,”两鬓微霜的和服老人如此说道,“少爷有什么疑问尽管可以问我,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先生说了,这座宅子随意您使用,但是如果可以,进门左起第七间房屋请您不要使用。”他颔首,“您先去看看吧,我去准备晚餐。”说完,这位灵活的老头子就一闪身走了。

本田葵放好自己的行李,躺在柔软的榻榻米上。这栋房子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住未免也太大了,也不知道曾祖父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换作是他呆在这里怕是早就无聊到发霉了。不过把秋雁小姐接过来一起或许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但是目前他还没有正式求婚……似乎也不太妥当。

但是,他坐起身子来。如果只是一起喝下午茶是没问题的吧?本田葵这样想着,从背包里掏出电脑敲击起来。他要给秋雁小姐发一封邮件,大意是邀请她来到他的新房子里面一起度过愉悦而美好浪漫的一天。邀请占了一排,哄女孩子的情话却不少,等他确定那一边的王秋燕会红着脸咯咯笑个不停的时候,他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02
本田葵整理好最后一摞书,抬头惊觉已黄昏了。他匆匆地吃了一碗茶泡饭,又去花园看了看——没人,也不知道那位管家去哪里了。除了今天见到的第一面就再也没有见着人。他下意识有些失望,失望带来的是无聊。

宅子很好,是不错。缺点在于信号很差,不过可以想象,在他的曾祖父的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电脑——这并不是什么缺点。只是对他这样一个“新时代”的日本小伙来说,基本算是致命了。

本田葵走遍了花园,然后又走遍了宅子。他打开手机一瞧,王秋雁没有回复。

他关了手机,再次叹了一口气。

如果以后待在这里的日子都是这样,那未免也太不如人意了吧!

这时本田葵想起那间奇怪的厢房,老管家只说是:“最好不要进去。”但是不是不能进去啊!再者,曾祖父把宅子给他,这就是他的所有权了吧?也就是说,能管的着他的,只有本田葵自己的良心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几乎飞扬起来。本田葵快速地像那间屋子奔去,最开始还是走,然而脚步竟是越来越快,以至于最后跑了起来。

他气喘吁吁地推开房门,却不料大为失望。

这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书房罢了,红木的书架,书架旁边有一扇百叶窗,若是在白天一定是充满阳光;红木的书桌,书桌旁边的是一把藤条椅子,没有榻榻米;书桌上面放置着一件精美的中国瓷器。

说是精美,一点也不过分。瓷器全身散发出一种幽幽的白光,瓷身的青花很精致,刻着一颗青松,接着是云雾;低调内敛,都不是色彩的喧哗,而是美丽的本质。

但是本田葵对这件无与伦比的瓷器并不感兴趣。他本以为这个房间里可能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例如血淋淋的手掌印,上了锁的大箱子,或者是一个诡异的地道。但是都没有——目前为止。

他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这就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屋子,装修风格简约清新的屋子,完全不能提起他的任何兴趣。

罢了,本田葵想着准备回自己的卧室。他在侧身的同时注意到了书桌下面的柜子,上了一把厚重的锁。

难道……就是这个?他这才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流动着,甚至接近沸腾了。本田葵兴奋地舔了舔嘴角,他弯下身子,把那个柜子小心翼翼从书桌下面拉了出来。他把那锁握在手中,打量了一会锁孔——这是他能打开的程度。

于是本田葵快速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从包里掏出一枚回形针。他看了看锁孔,又看看自己的回形针,经过几番折腾,总算还是撬开了这个柜子。

好吧,希望曾祖父能够原谅我。他默默地想着,拉开了柜子。结局却不免让人失望:不过是一本厚厚的书罢了。

好吧,好吧。如果里面放着宝石金条确实会令人高兴一点。不过如果是曾祖父过去的日记本,也许也是一个不错的收获——至少他下星期的历史论文有着落了。

本田葵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很干净的书,干净得像这间屋子,也像桌子上的白瓷一样。看得出来,主人生前经常来到这里。

他翻开第一页,一张黑白色的相片掉了出来。他捡起一看,是一位长头发的亚洲人亲切地搂着一位日本人,亚洲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而一旁的日本人显得颇有些不自在,但是对着镜头,也是发自内心的笑着。

他猜测日本人应该是他的曾祖父了,不过那个亚洲人——或许是韩国人,也有可能是中国人——应该是曾祖父以前的老朋友吧。

不过到底是谁,日记里面都会说明的。

他这样想着,又往下翻了一页。

03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中国,这年我二十岁。

朋友们都说我选的时间不恰当,他们的意思是,等中国完全沦为殖民地的时候再去或许会更方便。而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我应该更早一点去,去看看中国本来的样貌。

老实说,我对中国并没有什么偏见。他们科技落后,闭关锁国,沦为任人践踏的弱国。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他们璀璨的文明,这毕竟是在曾经屹立于东方之巅的国家。

于是我就去了。

我去的时候是冬天,梧桐枝条还凝着雪霜,枝丫上还栖着老鸦,桥边的流水才冻住了一半儿,却也听不见潺潺。

我本来是可以住在租界里面的,但是我没有。对我来说,中国本质的样貌更吸引我的兴趣。只是,大部分中国人都很害怕我——我很理解他们,但是又发自内心的同情,也不排除内心深处的一点点鄙夷。

如果这就是中国,那未免太令人失望了。

很不幸,这天晚上下了大雨。我没有带伞,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住处。如果实在不行只能去租界了,我可以在那里找到最柔软的床,最贴切的服务——但是我并不愿意,我害怕我会变成那种恃强凌弱的人——如果我在租界这种地方待久了的话。

怀着最后一点希望我敲开了街道尽头酒馆的门。站在外面认命似的等了半晌,终于有一个长发的青年来开门了。

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这位中国人的外貌。他长得很英俊,棱角分明的脸和立体深邃的五官,还有一双看不清底的黑色双眼。

他呡着薄唇看了我好一会,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日本人?”

我点点头。

他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你来干什么?”

我尽可能使我看上去很礼貌,或者说没有为敌的意思,“我想找个地方歇脚……”我的中文说得很别扭,但是我想他应该听得懂。

他笑起来,“你应该去租界。你不适合待在这里。”

“……”我沉默了一会,最终选择妥协。我向他鞠了躬,嘴上尽说些礼貌之词,无非是打扰了那一类的话语。然后我提着包,转身离去。

但是他叫住了我。

“得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你进来罢,下这么大的雨,倒也不好意思让你走那么远的路。罢了罢了,你倒是少见的日本人。”

我不好意思地向他笑了起来。我的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我想说点什么,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帮我把包拎到了屋子里。里面很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我看不清楚屋子的全貌。

“……我叫王耀。”他似乎也不喜欢这样诡异的沉默,“我能说日语和英语,平常你可以用你最好的语言和我交谈。当然,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不过显然不是现在。好了小伙子,现在提着你的行李,第二楼左起第三个房间就是你今晚的卧室——别指望我会留你太久,当然啦,如果你愿意给钱我也不介意……”

他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急急忙忙地翻找起来钱包。王耀看着我的动作愣了愣,随即抬手制止了我掏钱的行为。

“等一下,”他说,我以为他会说,你可以不用给我钱或者刚才的话只是说着玩的。

然后他接着道,“给我一个晚上考虑一下价格。”

我:“……”

算是默认了吧。

我拎起包袱往楼上走,拐角处回头一看,发现烛火在他的面容上跳跃,他黑曜石一般的瞳孔里埋藏着笑意。

TBC

望山

◇月球组



法斯法非莱特总说他要到山的那一头去,越过绵延峻岭的尽头就是他所要追寻的真相。他的样子看上去又是那么的诚恳和认真,偏靛色的眉毛是紧紧拧成一气的结,这使我有些于心不忍,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告诉他:法斯法,山的那一头什么也没有。

法斯法还是皱着眉头,咄咄逼人地问我:艾库美亚,你这是什么意思?可我说的是实话,山的那一头真的什么也没有,如果非要我来说,那山的那头就还是山,顶多低一点,以至于被原本的山峰所遮蔽住,导致法斯法认为山那头一定有什么所谓真相,其实没有,不过是另一座山,一座同样有花有草有走兽有飞禽的山罢了。

法斯法非莱特是这样,从我遇见他的一开始他的记忆就很模糊:他从哪儿来,他的同伴都是谁,他要干什么,他生命的目标是什么。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吃了神仙果然后倒在草坪上睡了一觉一样,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不仅改头换面还忘记了一些本不应该丢失的记忆了。而一般人,总会要去苦苦追寻回失去的记忆,但法斯法不一样,他对自己丢失的记忆不感兴趣,他要做的是找到真相。找到什么真相?他便支支吾吾,只是说自己要找到真相如此云云,然后目光敷衍似的向那山望去,久久都离不开了。

法斯法非莱特要去寻找真相,并且认定所谓真相在山那一头。我并不打算拦着他。

可是我要怎么说?最开始我的目光会跟随法斯法一起眺望到那座山上去,我曾答应法斯法非莱特说和他一起去寻找所谓真相,我知道那座山里埋葬这我迫切想要拥有的东西。可目前为止,我无法获得山下的宝藏,法斯法亦不能寻找到他所想要的真相。我们萍水相逢,可我们为什么要待在一起?那座山就是所有的理由,理由是我们共同的利益。

我们互相取暖,又互相猜疑,互相倚靠,并绝不往前踏出一步。

最终把目光投向同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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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写这一对啊……我流ooc又丑1551
感谢阅读

🌸长夏🌸
或者繭。
此人萌点莫名其妙。
爬墙快,忒杂食,啥都吃,还咕咕。
一百零八线渣文手 画屁画
文画双修是假,双休是真。
站内转载其实很欢迎,个人认为是对作品的一种喜爱和支持,所以不管哪一篇作品都可以转载的,不用问我啦。
欢迎安利和扩列。

Listen

*帕磷

冬天的时候我就能看到枯枝上残留的余叶了。当寒风把晦暗的天幕撕开一个大口子,从里边强行灌进裹着冰碴的风雨雪时我就知道了,雪夜是活在春风之后的,但它并不死寂,和古书所描写的场景是不同,相反我就看见浮冰嘲笑似的裂开一条缝,从中我能听见吱嘎吱嘎的笑声。

我能听见的笑声除了浮冰以及其他季节的鸟语花香外,还有帕帕拉琪亚的笑声。只是他笑起来的声音与他人不太相同,一是因为帕德玛的笑声是很低沉的,仿佛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低吟,和张扬的笑大有天壤之别。二来是帕德玛很少笑,因为他在木箱里躺过一个又一个的春夏秋冬。

帕德玛大约是我们之中最年长的一位。不管我是拉碧斯还是法斯法时他的年龄都比我大,这归功于他一半时间都在沉睡,日积月累的音容笑貌最后都沉淀在了心里去。帕德玛在醒来的时候是少有的晴天,我能听见室外的繁花阖阖闭闭以及绿草生长的声音。帕帕拉琪亚和我一起出去时就抬头看向湛蓝而无杂质的天空,就那么对着随风移动的云朵愣愣地注视一会儿。然后他才歪向头看向我,说,你好,法斯法。

有几次他会突然倒下去,最后由匆匆赶来的露琪尔收拾残局。我与帕帕拉琪亚的交流无非于几句你好再见别无他言。我想帕帕拉琪亚最开始陷入沉睡的时候大抵还没有我,只是后来努力去睁开眼睛醒了几次才见到我的。而他一直叫我法斯法,我知道他认得我,到底是怎么认得我的我不知道,也许是哪一天在夜晚醒来能听到耳旁的呼啸风声?

我有些时候想我与帕德玛或许就生活在两个世界。我所存活的世界里对我而言是真正意义上的每日皆新,生活在一个水母盆子里,光照只是一时可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自己将会看到哪一只水母。后来我还是法斯法非莱特,别人也这么叫我,只是从怀疑的嘴型里我又听到拉碧斯的声音,尽管这声音再这很之后又渐渐风平浪静了。只是帕德玛再也不醒来,我也听不到他的笑声。

我想或许帕帕拉琪亚的世界和我们是同步的,只是他在沉睡,可是沉睡不代表不能听见外界的吵嚷,也有可能他的灵魂是清醒的(这里或许我措辞不当,我不知道身为宝石人的我们是否拥有灵魂一说),他会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只是他不说,因为他在沉睡,而我希望是这样。

哪怕哪一日他转醒来时看到我,能认出我还是法斯法非莱特。

再一句你好。

然后别无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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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阅读,这对真的好,两位气场都很强大我写不出1551
自己爽一把xd

南与北半球

*无脑流医议







如果要我来说,那人生真是奇怪得紧;想着死后即是安宁,又怕死,且宁愿不得安宁。既贪婪生命的存在,又无比厌弃;当站在悬崖之巅,又会犹豫,到底该不该跳下去。

我与杰德熟识四年左右,在黑暗里恰逢一条路,路遇行人摘下他的斗篷,正是杰德的面容。我们从大学里相识,然后再到工作,只是我学的专业与他太不相同:一名医生不可能老是走进行政办公楼,况且我并不是私人医生。

我们相识四年,足够我去理解他。比如说他对于喜欢的东西一定会说我不喜欢,但实际上眼睛一直把那玩意儿死命盯着,其实就是喜欢得不行,但他一定不会说;再者是只要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会非常执着地去完成,而就是这种执着的劲儿,让她从大学校园跨入了行政高管。

我从来不能说我喜欢过谁。人的感情是丰富的,关于这一点我和拉碧斯达成的共识是,人类会在某一时间无限趋近,而这个时候,两人之间的纰漏处会像煤气泄露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如果能接受对方的缺点,就可能相交;如果接受无能,就会远离;如果选择逃避,那就是平行。

我曾经很认真地问过杰德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我是医生,他处于行政区,是我从来踏都不敢踏入的高层。杰德很不屑地一笑,比垃圾还垃圾的关系,他道,那就是我们。而这时,凭着对杰德的了解,我知道他的意思是“紧挨”。

我想我能算上一个合格的医生,但我绝对不是合格的损友。或许在大学时,我很喜欢找借口给杰德来一次非常彻底的身体检查,末了他会抓着我的头发又捶又打,含糊地骂着混蛋庸医的名字。我说,如果我是庸医,你真的早死了,你现在应该感谢我,而不是感谢上帝你还活着。

但这之后,特别是毕业以后。交流变得越来越少,偶尔我们会在社交网站上吐槽一下对方的生活过得多么壮烈,或者回忆一下大学无忧无虑的日子,再这之后就再无交流,销声匿迹。

我没有见到杰德已经许多年。或许他的身体变好了,我不再从我的医院看到他的影子;也或许他被调到其他部门,其他城市,那就不是我所能触及和关心的了。

我后来和拉碧斯很认真地讨论了一番我们的大学生活,拉碧斯是说,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杰德的错。

她说,你们两个的性格让我想起初中最让人头疼的反比例函数,无限趋近,永不相交。

我想了一会儿,这个比喻确实是比我用平行线来形容要准确得多。就好比我和杰德分别站在南半球和北半球,一起往赤道的方向走,但最后我们都绕不过去,也没有绕过去的想法,于是并排走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开始回头了。

我赞同道,这确实不能怪谁。什么时候我和杰德在一起了,那我就不是露琪尔,他也不是杰德了。

很多年以后,我在堪萨斯州的一座小城里遇见了杰德。很久不见,他的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性格也比原来开朗了许多。她坐在咖啡店里喝咖啡,我走过去。

我说:“你好,杰德。”

他稍稍愣了一会儿,随即回以微笑:你好,露琪尔。他问我需不需要咖啡,我说不用了。

“谢谢你。”我说。

于是我往南方走去,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杰德站起来,拿上自己的公文包,一步一回头往北方走去了。

期间我们再没有一句交流出口。

孤独者自述

*杰空
*糖刀半掺
*我永远喜欢玛尔塔,不管她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ooc严重注意

一名孤独者的游魂可以在世间漂流上百年,不会死去的灵魂将所有的时间花在一切他所认为有趣的事情之上。是荒野孤魂,没有实体可以飘荡到任何地方去,而唯一让我所感到庆幸的,就是我的脑子没有在百年前和我的身体一样腐烂,否则我将成为最低级野鬼的一员,而作为一名绅士,至少是生前还算受欢迎的绅士,那是我极其不愿意看到的。

我在世间游荡上百年,我可以很自豪地讲我所见过的人形形色色,给我留下印象的比如一名慈善家,园丁,冒险家,魔术师,一位德高望重的女医生,祭司……等等,他们所做的一些事情让我印象深刻,以至于保留在了我的头脑中,曾经我也以一名鬼魂的身份和他们交流过,尽管最终,我的这些朋友都随着时间逝去了。

不过其中有一位令我实在印象深刻。我喜欢她的眉目秀气而犀利,她的目光炯炯,并且时刻充满干劲。她的头发在后脑勺被高高地束起来,她走路的姿势昂首阔步而充满骄傲。

我所记得的这位女性名为玛尔塔·贝坦菲尔。一名空军地勤。

第一次相遇是偶然。她在未知的丛林找路,她脚下的步伐是我所走过的地方。我是一抹孤魂,那片丛林是我的地方,我的肉体腐烂在她脚下的泥土里,我的灵魂常年孤独呆在此处。我出现在她面前,月光下透过了玫红色燕尾衣,我比她高大许多。她神色一凝,军人的素质使她立刻掏出了身上携带的左轮对着我,她的眼睛很漂亮,黑夜里仿佛在发光,发的是危险的光,和天上星星颜色不同。

我告诉她我是一抹孤魂,只是她踏进了我的地方。她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最终我能感觉到一阵强风钻出了我的身体,在这之前是一声巨响惊起的山鸦。我说,你相信了吗?我已经死了,人不可能死第二次。她还是皱着眉头,还是举着枪对着我,我只好说,一切是徒劳,不如放下你手中的枪,我无聊得太久了。

我废了很大的力气让这个姑娘相信她面前站着的是死人却对她没有威胁。我从未见过她那样有些固执却极度主见的姑娘,她身为军人一直显得很警惕,直到她发现我根本没办法触碰到她时才放下心来,由此她愿意坐下来陪我聊聊,之后我将她送出这片丛林。

我倾听她的身世:贝坦菲儿一家是军人,她的父辈撑起家族的荣光。她的理想是成为一名空军,昂首挺胸地接受上尉的勋章。

“虽然我现在只是一名空军……地勤,”玛尔塔说,“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拥有自己的飞机。”

天亮时分我把她送出去,这是约定。在我以前刚死不久的时候我还会想要捉弄看见我的行人以满足我的恶趣味,但是百年过去,慢慢就淡了,忘了。

临走时分她问我,是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我。我该怎么说呢,实际上只有踩过我遗体的人才能看得见,也就是之前丛林中她脚下的土地,那里曾经埋葬了我的骸骨,我的坟冢。我没有如实告诉她,省的军人的自尊使她内疚或者落泪,那即是我最为看不惯的,所不喜欢的。

接着她问我愿不愿意一起离开这片鬼地方,我也答应了。她带领着我往前走,身后是黑幽的未知丛林。在白天时我也能看见阳光,但我从未像现在这般看的如此清晰过的旭日东升。

在这之后我常常随着玛尔塔一起出入她工作的地方。我和她一同住在她的小屋子里,由于我不需要休息,晚上我会选择待在她的花园里看星辰满目繁空,我是一抹孤魂,我习惯在黑暗里太久,只是一个晚上而已,更何况身边还有玛尔塔,只是她在屋子里她的小床上夜眠,我不需要休息,由此在花园里享受我的夜吟。

我的肉体已经湮灭了,我的灵魂还活着。一个人不可能死第二次,但是是人都会经历死亡。我无法接触是活着的人的身体,但是我能触碰到将死之人微弱缺执着的心跳。

玛尔塔我陪了她几十年。很少有一位人能值得我付出那样的耐心,我一直寻找机会或许去离开她,但是我一直不愿意离开。我喜欢她豹子似的肆意,她的执着,她的傲然。她的性格令我着迷,她的独当一面和她必要时表现出来的强硬。

她一直没有结婚,有时候她出去执行任务我会陪着她。在路上她会给我讲述她曾经的所见所闻,分析头头是道。她笑起来的时候是真心笑,笑容让我想起加州的阳光,虽然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被阳光照射是什么感觉了。

我不会变,时间已经无法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她一天天老去,栗色头发逐渐花白,挺得笔直的腰板渐渐弯下去。她曾经轻松地拿起左轮,现在她捡一把刀都变得非常吃力,她的动作没有以前那么灵活,她的嘴唇被风夺去了玫瑰的颜色,唯一带不去的是她的眼神,她的眼神永远是干净的。

她退休了,她没有办法登上她的飞机了。她以前是一名空军,现在她老去而失去了它们。我逐渐能触碰到她的衣摆,只是我仍然无法碰到她的皮肤,虽然我知道也一定是起了皱纹苍老了,尽管她在我心里还是那天晚上我们初见的样子,她还是很年轻,只是时间把她年轻的外貌夺走了而已。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花园里,她穿着衣服轻轻推开门走出来了。我看着她缓缓走出来然后坐到我旁边,她身上披着一件卡其色披肩,和她年轻时的军服一个颜色。

玛尔塔说,杰克,你仍然无法触碰到我么?

“我能碰到将死之人。”我答。

她沉默了一下,又不着痕迹地往我这边靠了靠,她伸出手,那双手也变得垂垂老矣了,她曾经是握过刀枪的一双手,虽然上面有许些茧子但手指纤长白皙,现在时间都把它们带走了,她的皮肤干瘪了。

她的手触碰到了我脸上的面具,我能感觉得到。于是我也变得沉默,我同样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我碰得到了。

她笑起来,她的笑容让我想起她年轻的样子,那样肆意地开怀大笑,她束着栗色头发很傲然地站在我面前,一本正经地告诉我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哪里,那个有主见的姑娘回来,她笑起来的样子让我发现其实时间没有带走玛尔塔。

“你明白的,”她耸耸肩,“杰克,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我答应了,我拥抱她。曾经军服包裹着她修长而美丽的身躯,现在她的身体老了,弱了,我能感觉到我手掌之下隔着布料的皮肤是苍白无力地,她轻轻在我怀里颤抖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但是我笃定没有,因为她是玛尔塔,军人从不轻易落泪。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你,陪我那么久。”她说。

和玛尔塔·贝坦菲儿小姐相遇是一桩奇事,我很荣幸地陪着她度过了那样一段漫长的生命。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从未有过那样的感觉,谢天谢地,我的死亡并没有让我的感情完全退化。我是一名孤独者,我孤独了数百年,只是偶尔能遇见那么一两桩奇事。我也知道我会变成一个冷血的怪物,但在这之前我遇见了玛尔塔,那个姑娘是一名军人,空军,她执枪,她肆意,她傲然。

她死去很久了,我却一直记得她。在我退化我的所有理智之前,我都还一直爱着她。

〔法斯x王友情向〕Ocean

鸽了三天终于把它写出来了……
我一直很喜欢他们,不管是法斯还是王,说起来王和王弟的名字我背了好久……
平行世界pa,ooc私设如山:
保持记忆的温特利克斯斯和普通人类法斯
不过这个我确实不知道打什么tag了……泪目
如果接受请下拉!






我的老师一直嘱咐我不要去那片海洋,“浅滩也不能去,”他说,“听说海里有种奇怪的生物,要吃人的,你不要去。”

我叫法斯法非莱特,生活在依海而建的孤儿院里。孤儿院里有很多人,性格迥异的孩子被老师在很久很久以前捡回来。他收留的孩子多了,以前的小房子住不下了,于是他修建了孤儿院,再然后就是收留了我。

我们叫他金刚老师。因为在我们心里老师像金刚一样坚硬强大,虽然有时候辰砂会偷偷给我说老师像漫画集里的和尚,但我知道其实辰砂还是很喜欢老师的。

“我也这么觉得。”于是我说。

总之大家很喜欢金刚老师。我在所有的孩子里面身体是最弱的,这是因为以前我在舅母家的时候,她经常不给我饭吃,也要打我,还冻我,那个时候我只有3岁,被扫地出门在冰天雪地里,如果没有金刚老师,我早就死了。

所以老师说的话我总是无条件相信的。这次除外,他让我不要靠近海边,“海里有怪物。”他说,可是每次我看向海洋的时候我从未见过里面有怪物冒出头来,也不见狂风大作时海水淹了沙滩。

那是一片很安静的海,沉睡在天空下的海。

意外发生在礼拜日下午,是黄昏的时候。老师说他有事就出门了,他说晚餐前会回来。

老师一走大家都很开心,虽然很喜欢老师,但老师对我们的教育确实太过严格,大大缩短了玩耍的时间。33和84说我们去沙滩上玩排球,大家一致同意。我呢,身体很弱,完全参与不了,只是负责捡球罢了。

只是之后我在海里看见了一片云,云里有微微透粉的色泽,之后是一阵尖叫,然后我的灵魂随着身体坠落下去,之后海水充斥了我的耳鼻,我昏昏欲睡,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入眼是一片很浅很浅的粉色,等视线完全清晰的时候我才发现那是一个女人瞪着眼睛在看我,那眼睛居然也是粉色的,里面包含了一些那时我难以理解的情感――有痛苦,内疚,还有一些其他的什么混杂在一起的。

我突然想起老师说浅滩里要吃人的怪物,可是我并不害怕,她看上去浑身软软的,要打起来我未必打不过――这样想的时候我坐起来,她看上去有些惊讶我那么好的精神劲儿么?

随后她的眼神平静了,她笑起来。

“我叫温特利克斯斯·阿德米拉皮里斯,你大难不死,人类。”

……什么名字?

“法斯法非莱特。”出于礼貌,我如此说。

“磷叶石?你是石头?”她问我,虽然我猜是为了打趣,因为她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要知道平常有人对于我的名字和一块石头同名是感觉到异常奇怪的,他们会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盯着你,然后发出一声很长很长的感叹,“哦――一块石头。”

“法斯法,”她开口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她沉默了一下。

“你先听我讲一个故事。”

*         *         *

她在很久很久以前还遨游在海底,她是阿德米拉皮里斯中的一员,她是王女。

她的族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海洋的最深处没有美人鱼,也没有魔鬼鲨,隔绝世界的宫殿是他们的住所,阿德米拉皮里斯家族的成员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在有一天乌云密布时的云团是柔软而泛着金光的,他们在那一天被带走了,带离了家乡。

绳索勒进皮肉的感觉很疼,离开水的感觉更不舒服。她在昏迷前呼唤着弟弟的名字,然后因疼痛引起的各种不适蜷缩起了身子。

然后就是沉睡,这期间的事情她忘记了。迷迷糊糊中她被抛下来,棕壳撞击地板的声音震耳欲聋,可惜她的意识在沉睡,她什么也没有听到,直到她一不小心差点吞噬了一个绿色的生命,清醒的时候她并不是她本人的形态,而是一只有些丑陋的,蛞蝓。

“我叫法斯法非莱特。”那个人用一个木盆子乘着她的。

她发现法斯法非莱特原来是能听懂她的话的。紧接着她自由了。

他居然很放心地跟着她来到海洋深处,在告知真相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有些残忍,磷叶石的头发和他的心灵一样干净,海洋里漂浮起来的微光泡沫映出的笑容美丽又清晰,于是那后悔的感觉又更重了一点。

对不起,她说,可我想要弟弟回来。

然后她看见面前法斯法非莱特的笑容凝固,瞳孔不敢置信似的微微放大。

她别过脸去。

她用磷叶石换回了她的弟弟,代价是一双腿,最终她还是把磷叶石抢回来了。

如果不那样做的话,大概她的良心会不安一辈子吧。她在入水前想。

阿克雷亚兹在入水之前掰下的玛瑙成就法斯法的双腿,他把她以及之前的事情几乎遗忘。

后来温特利克斯斯偶尔能见到磷叶石徘徊在虚之岬之上,玛瑙做的腿在夕阳下不太反光,他们之间隔的有些远,让她需要眯起眼睛才看得清楚他绿而干净的头发。

对不起。她说。

只是这次磷叶石没有听到,他们的距离太远了些。

*          *         *

“老一辈的阿德米拉皮里斯的人说我们死后灵魂会去到另外一个世界。”温特利克斯斯说,“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留下了贝壳,我希望你能去倾听,那是我发自肺腑的忏悔之言。”

说完她轻轻笑起来,“可是我又不是很希望你去听,对我来说还是无法接受的羞耻。”

“我给你说这些,我也不奢望你去原谅我了。不过为了减轻我心里的负担罢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凑近她,几乎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微微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想不起来其他的事情了。”我说。

“但是我可以很肯定的是,我从来,从一开始就没有恨过你,何来要原谅呢?”

形色

很长很长,废话忒多。
低硬度组,主脆皮含冬巡
原作设定,有ooc私设
含剧透注意……!












楔子
他身边涌现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宝石了,各种颜色各种形态,至于都是些谁,他的记忆模糊起来,通通不知道了。

PART 听潮者
“山的那边,是海;海的那边,是山;若要说再那边,那约莫也是海,但是如果执著地要说‘再那边呢?’可就不一定是山了。”

法斯在他还在编写博物志的时候,得到这句话。说是得到,这一点儿也不假——没有一本书告诉他,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他。就是有一天早晨,当地平线处刚刚升起清晨的微光时,这句话就无缘无故地,自己飘到他脑子里去了。

这是一句好话,法斯想。我可以把它写到博物志里边去——然后给金刚老师看的时候,如果他问我我是从哪里得来的,那我会骄傲地挺一挺胸脯,告诉他: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飘飘然起来。他有点想去找钻石,然后告诉他这句话——钻石也一定会欣赏极了,因为他总是那么温柔;或者辰砂,哦,那或许又不一定了——但谁也说不准呀,或许会呢?

“这的确只有你一个人觉得好了。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辰砂说,他的周围散布着银色的东西,有点像半凝固的水滴。

“辰砂,海的那边是什么呢?”

“不知道,也许还是海,也许就是山。”

“连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吗?”

“废话,我又不是神。”

法斯沉默了一下,又讨好似的想要攀上辰砂的手臂,但最终还是把手收回来了,只是身子挪近了一点儿,“嘿, 辰砂。”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我想起一个适合你的词儿。”

“红色的?”这是辰砂的第一反应。

“不不不,当然不是。”法斯笑起来,他伸出手指挠挠脸颊,“我想你叫――听潮者,如何?”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因为你整天不和我们行动,一个人看起来好孤单的样子。平常对我也爱理不理的。”法斯看样子有点委屈,“我也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嘛……”

“说关键的。”

“我见你走在海滩上面,大概整天是听着海潮的声音走来走去吧?”

“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辰砂瞪了他一眼,“我是说,你是从哪里想到这个词的?”

“可是你表述不清,”法斯晃了晃脑袋,“不知道,它突然就从我脑子里面冒出来了。”

辰砂沉默了一会,他内心在思索这个词。嗯,很新,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而且听上去也很舒服,像是一个人走在海滩上的那种感觉,听着潮水涨退的声音,或者海浪击打岩石的声音,听海潮灵魂――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个词很适合我,”辰砂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嘴角,“那作为回报,我送给你一个词吧。”他难得这么陪法斯聊很久,不过他今天的确挺高兴的,也就自然而然耐下心来了。

“我想叫你‘捕萤人’。”辰砂道。

“这又是什么意思?”

“听说在很久以前这里一带有很多名叫萤火虫的生物,它们是在夏天的夜里出来的。”辰砂的眼睛并不看法斯,而是盯着地上的草,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钻出来,“它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很美,像天上浓缩的星星,一闪一闪的――你见过星星吗?”

“没有。”法斯摇头,“黄昏的时候我就回去睡觉了――这种习惯我持有了三百年。”

“我不信。”辰砂露出一个微微有些鄙夷的眼神,“星星就是,”他道,“当蓝色的天空变为黑色的幕布,幕布上点缀有钻石颗粒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萤火虫就是星星的可触摸版。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小家伙们可以围绕在你身边。”

“听上去真不错,”法斯躺倒在草地上,伸出手来遮了一下头顶太阳灼热的光。“那什么是捕萤人呢?”

“我想用它来借喻天真美好的人,因为萤火虫本身就是很美好漂亮的东西。能看见萤火虫的人一定心里干净。”辰砂说,“别想多了,我不是在夸你。我只是想让你记得,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你自己的本心。”

“本心是什么?”

“……蠢货,就是本性。”辰砂鄙夷道,“这你也不知道吗?”

“哦――”法斯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他一下子站起来,一本正经地叉着腰,“那么我的本心就是找到一份适合辰砂,而且只有辰砂才能做的工作!”

“笨蛋,”辰砂笑起来,“不是这个意思。本心是指你天生的善良。”

“可是我觉得也可以是原本的心意的意思啊。”法斯不满地撇了撇嘴,“不过话说回来啊,辰砂你居然笑了!那样子真好看,就像是――呃,我说出来反正就是很温暖的感觉呢!辰砂你以后也应该多笑笑――辰砂!”

他在絮絮叨叨的时候辰砂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毫不回头地走了。法斯愣了愣,随即大声向辰砂离去的方向喊,“我一定回找到适合你的工作的!”

他看到前面愈走愈远的红发小人身形一顿,然后他没有回头。

于是法斯轻轻笑起来。辰砂的确适合做一个听潮者呢。

可是如果日复一日听着海潮的声音,是一种幸运呢,还是一种悲哀呢?

法斯法非莱特的头开始疼起来,他闭上了眼睛,干脆不去想了。

PART 冬巡士

法斯一共见过安特库三次。

第一次,他在冬眠的时候睡得晚了,匆匆跑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刚刚出来的安特库。

安特库的头发是极致的银白色, 总是让法斯想起他见过少有的月光。银发少年的眼睛仿佛是冬日里的天空,是冰冷冷的灰蓝色,终年不见阳光。

第二次,也是破天荒地的一次。冬眠他第一次醒的最早,揉搓着僵硬的胳膊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和正要回池子里的安特库打了个照面。他看见安特库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早啊。”法斯僵硬地笑道。

“……”安特库没有说话,还是那种淡然的眼神。随即从喉咙深处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第三次,也是最近的一次,是现在。

不愿意去冬眠,这的确不能怪法斯。因为他的确一点儿也不困。事实上,每年冬天他基本上都是这样,被小钻硬拉着进冬眠的卧室――但是讽刺的是,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最后一个醒来。只不过今年他换了一双腿,比往常更振奋一些。

他是在柱子后面看着安特库出来的。这位浑身雪白的宝石人给了老师一个拥抱,然后回头。

法斯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对方的眼里。

原来天空也是可以折射人脸的吗?那是他第一个想法。

……
之后的那几天法斯一直和安特库在外面工作。就这样在这鬼天气走着,雪已经埋没了他的膝盖。头顶上是灰蓝的天,看不到太阳,只是漂浮着薄纱似的云;风一股脑地往脸上撞,带着细细的冰碴子。

自己脸上的粉没被吹掉真是个奇迹,法斯想,亏的庸医有些本事。

“法斯法,”安库特回了头,额前飘着一缕银色的法斯,在他白皙脸上投下点点阴影。

“走快点。”

“啊――光照好少啊!还有多久啊!”

“才走一半不到。”

“……”法斯扭过了头,直接趴在了雪地里。他动动手脚,似乎想要站起来,但是支撑不稳又摔了下去。然后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安特库走了吗?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刚刚想要大喊一声:“等等我!”这个时候却在眼前晃过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安特库把手伸出来,递到他面前。法斯抬起头有些愣愣地盯着安特库的头顶,天空是亮着的,雪原也是亮着的,安特库的头发也是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是……

“起来吧。”安特库说,“我硬度不够,没办法背你走,你太重了。”

“哦……”法斯摇了摇头,才强迫自己把眼神移开。那样子的光让他想起一些东西――是什么呢――他曾经在某个人的嘴里的的确确是听说过。

他将手搭在安特库的纤长十指上,南极石向后一拉,他站了起来,再次小心翼翼地往前迈着步子。

“安特库,”法斯突然开口,“我觉得你是冬巡士。”

“那是什么?”

“大概是,茫茫雪原中巡逻的骑士。”

“你不也是嘛?”安特库说,“哦,不,你不是。你连浮冰都劈不开。”

法斯说,我当然不是。我是……他忽然又怔住了,他是什么呢?他是法斯,是磷叶石,可是他记得他有一个类似的称呼。

是什么?

“脆皮。”安特库毫不犹豫地接过话头,“这不算是一个好词。”

他顿了顿,又有些失望地道,“其实我是很想看看……世界除了冬天以外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不在我们冬眠后出来看看呢?”

“你是笨蛋吗?”安特库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会溶化掉的。”

法斯微微默了一下,“那我告诉你吧,”他诚恳地说道,“春天的时候,雪原会变成原本的样子――那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呀,风吹过像是吹过绿浪一样;天空比现在看样子要晴朗得多,光照也很充足,洁白的云朵纱似的悬在空中。还有大海,没有结冰,颜色是至浅向深,好像那样的蓝色沉淀下来了;沙滩是金色的,一路延伸的海岸线仿佛目送着海潮的远去……”

说起海潮,他突然就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很安静,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行走在海边上……但是是谁呢?他通通不记得了。

尽管法斯在描述方面不善言辞,而安特库却听得入迷,“听上去真棒……”他由衷地叹了口气,“可惜我是没有机会的。”

“不,你有机会。”法斯说,他敲碎了脚底的浮冰,“我去找红绿柱石,他那么历害一定有办法的……还有庸医,或许老师也能帮上忙呢!”

“真的?”安特库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他有些急切地抓住法斯的手臂,“真的吗?”

“当然啦!”法斯笑起来,“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这是法斯给安特库的承诺。

安特库也着实愿意去等待,他的生命永无止境,他等得起。

可是他真的等得到吗?

法斯最终被关在合金做成的金色箱子,被金色掩埋,他动不了,也做不了什么。他拼命地想要叫喊,但是无数双金色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唇,按住了他的脑袋。

他是看着安特库碎掉的。

那个白色的人儿,在倒地之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他蠕动了嘴唇,声音轻得似乎要融进风里。

他说,为了不让老师寂寞,冬天就交给你了。

安特库!

他想大喊,他想站起来。他的眼前扫过白色地影子,他从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吼声,他想让安特库回来,他还想下一个冬天他们也一起冬巡……

可是冬巡士却把生命永远地留给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季,那个天空是灰蓝色的冬季。他再也看不到春天了。
安特库说,他希望冬天也是有薄荷色的。于是法斯就说,好,以后我们也一起冬巡,这是我们的约定。

这是我们的约定。

“安特库?安特库?”后来的法斯对着一汪清澈的冰水说,“你能回来吗?春天马上就到了。”

他将一朵摘来的小花轻轻放在木盆子里,“春天里呀,有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地,还有星星点点开着的小花,还有轻薄的云层,还有奶金的沙滩……”

“你能回来吗?我的冬巡士?”

他的声音哽咽了,喉咙里发出一咕噜,合金从眼里溢出来,他小心翼翼不让它滴进木盆子里,最后声音也消散进风里,渐渐听不真切了。

PART 捕萤人

“听说萤火虫只存在夏夜里。”有人说,“现在谁还能看到他们吗?”

辰砂下意识地摇摇头。

“那就对了,可以如果心是干净的,那就看得到夏夜草丛里光点飞舞的样子。”那人笑起来,从黑暗中显现出嘴唇勾起的弧度。

他醒过来的时候海浪正拍击着岩石。潮水的声音,海洋的气息。可现在还是深夜,孤寂的悬崖上没有一个人。辰砂从洞里出来,迎着月光伸了个懒腰,然后怔怔地看着身边漂浮的银色。

他从没见过萤火虫,只是知道这种东西罢了。他也忘记是从哪里听说的――或许从一梦冗长,或许是图书馆一隅……辰砂摇了摇头,他发现自己很多东西都在时光流海里面忘却了。

“辰砂?”

身后有人叫他。辰砂身子一僵,他缓缓转过身子,他的喉咙有些痛,心里想的是法斯,叫出来的却是,“磷叶石。”

磷叶石过去的声音不是这个样子的――他的语气轻快,尾调活力地上扬。现在却显得很平淡,和那些普通的宝石人变得一模一样了。

“你真的不愿意去月球吗?”他声音带了点乞求,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辰砂看着月光从他紫色的脑袋上倾泻而下,上面映着金色的光点。

像萤火虫。

“好烦,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我多次了。”辰砂紧紧地皱起眉头,“我不愿意去。”

“可是你不是在过去对我说……”

“那是过去。”辰砂打断了他,“过去和现在不是一档子事儿。比如你现在还能看清楚黑夜里的萤火虫吗?”

“什么?”法斯歪了歪头,“萤火虫?那是什么?”

“……罢了。”

原来他早就不记得了。不记得也好,至少不用留着自己一个人对湮灰似的承诺牵挂不已,总奢望着有一天能变成现实。表面上露出冷冰冰毫不在意的样子,但辰砂自己清楚心里深处的灼热温度。

不过梦里的琉璃蝴蝶,虚幻的阳光金粉。

他的身边涌现出形形色色的宝石,像法斯这样子独特的还是第一个。换过四肢换了脑袋,连眼珠子也换成珍珠做的。他摇摇头,转身离去了。

法斯在他身后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然后辰砂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完全听不到了,他才回头,有些愣愣地看着法斯踏过的地方。

风起了,吹起的是地上的枯草,吹走的是捕萤人。

法斯一直跟他们不一样。辰砂知道,但那仅限于过去,是哪里不一样辰砂也支吾着说不出来。可现在的法斯已经不像法斯了――可他除了不是法斯还能是谁呢?拉碧丝?月人?

他的头疼起来。辰砂有一段时间是真的相信法斯能看见仲夏夜里翩飞的萤火虫的。

可现在,青金石和珍珠能看清楚吗?

他闭上眼睛。

其实万事万物都在变的。变化最明显的莫过于是法斯,他曾经还相信法斯是捕萤人,薄荷绿的颜色在黑暗里永远可以发出幽幽的光。但是后来他才发现原来没有变的只有他一个人。

就像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只能睡在漆黑冰冷的山洞里,数着天空浅浅淡淡的星星,听着大海日复一日的潮水声,身边的银汞姑且算是半个朋友,就这样入眠。

他是听潮者,法斯再也不是捕萤人。

辰砂打了一个哈欠,他坐在海滩上面闭上眼睛。沐浴在月光下,听着海潮的声音,幻想着有朝一日法斯还能看见萤火虫。

还能看到捕萤人。

PART 形色

他回想那些形形色色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儿,都有一个特定的身份。而这样的身份会随着心智的变化而变化,鲜少有不变的。

只不过辰砂永远是听潮者,安特库永远是冬巡士。

法斯还能是捕萤人吗?

谁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风还在吹,海潮还会拍打岩岸,冬天还会再来。